博物志

埋藏在沙地中的植物，貌似人胎，剧毒。多生在尸骨埋藏之处。 采掘之时有惨呼声，若无过人定力则会意乱神迷。 相传昔年西域有妖僧，取押不芦制成假死药，施展借尸还魂之术骗取信徒金银。 然而最后，他亦成为滋养押不芦的肥料。

生有驼铃果实的小草，可入药。 这种草多生于骆驼出没的地方。 但没人说得清，是骆驼带来了驼铃草的种子，还是驼铃草的声音引来了骆驼。 有人曾采集驼铃草的果实挂在胸前。一步一响，一步一想。 铃声唤醒了休憩的骆驼，也唤起了他记忆里的昔年好时光。

生于野外的野草，可入药。 花簇丛生，开落不止。因而有人相信，它有着还阳辟阴的功效。 而实际上，人们只会采集它枯萎的花瓣，留下那清凉的香气。 越是干燥，香气越明显。沙海中的人以此提醒自己，还有人等自己归来。

霖骨花本是骨相花头部的骨瓣。 骨相花常与干旱相伴，人们心怀恐惧，将之斩首弃之荒野。 被丢弃的骨花非但没有枯萎，反而落地生根，舒展自如。 若贸然靠近，必会被花蕊飞刃切伤。

明朝游上苑，火速报春知。羽衣报春花一枝多色，姿态鲜妍，被誉为春之使，却曾一度绝迹。后有农人攀崇岩险嶂，在深山中寻得了一支独苗，精心呵护，终使其重焕生机，遍布秦川。

柿叶翻红霜景秋，碧天如水倚红楼。秦川有柿，色红实圆，无风自悬，远望去如同燃烧的灯笼。柿子甜美，皮薄瓤厚，落地即损——或许也正因如此才生出无形的羽翼，保护脆弱的果实。

平沙漠漠草如茵，只见绵羊不见人。 豫西脂尾羊属绵羊，多活动于豫、秦、晋三地交界处，加之其具有肥大的脂尾，故名“豫西脂尾羊”。脂尾羊多为白色，亦有黑色、花斑者。公羊角呈螺旋形，母羊大多无角，腹大而圆，背腰平直，四肢粗壮，蹄质坚实。

西域人饲养和使用骆驼的历史非常早。《史记·匈奴列传》记载：“唐虞以上，有山戎、猃狁……其奇畜，则橐驼、驴……”这里的橐驼即骆驼。 作为一种“奇畜”，先秦时西域各国已将骆驼当作贡物进献中原王朝。 至唐时以骆驼代步极为常见。骆驼可负重千斤，日行二三百里，且能识途。 商队多以骆驼为载具，穿越沙海。

一种背后生有博山炉的奇异骆驼。 古有奇香曰“百和”，以博山炉燃之则可见群山叠嶂，云蒸霞蔚。 一钱百和香可逾千金。然而鲜有人知的是，百和香只产于博山炉骆驼背后的香炉内。 博山炉骆驼一生只孕育一块百和香，卧憩时轻烟飘散，光华流转。待骆驼自然衰老则百和香孕成。

形似金瓯倒扣的鸟类。性格机敏胆小，喜欢收集财宝，藏于金瓯之下。 金瓯鸟囤积财宝不过是天性使然，但这种天性亦可能招来灾祸。

特殊的猫鼬。通体雪白，长尾如笔毫，行动时挥洒墨迹，颇有意趣。 据说此兽颇通文意。若在野外吟诗诵句，足之蹈之，则可见沙中有物奔腾跳跃，挥洒墨痕。 然其性格谨慎，只敢远远观望。若贸然靠近，猫鼬会迅速逃遁。

云边雁断胡天月，陇上羊归塞草烟。陇山羊性情温驯，毛色洁白，体型紧凑。羊尾短小上翘。这种羊早熟易肥，皮肉皆美。

禁中森严，人难越雷池，猫却总能莫名其妙地寻隙钻来。运道好的被贵人抱去，享泼天富贵；次些的被宫人喂养，也算有片瓦遮头。差的夹尾偷生，但也能受同类的帮携——毕竟猫虽有强弱，却不似人那般尊卑分明。人有主奴，但猫终究都是猫。 杂毛便是只初来乍到的猫，无名无姓，毛色玄黄驳杂。群猫环伺，杂毛矮矮蹲坐，紧紧用尾巴圈住两只前爪。良久，一只竖着尾巴的白猫踱步而出，上前碰了碰杂毛的鼻子。 杂毛知道，自己被默许留下了。 但宫里的规矩显然要多些。竖尾巴喵了一声，转头前去。杂毛懵懵懂懂跟上。一路上猫群的咪咪喵喵里，杂毛听懂了，它们要带它去见“大王显灵”。 猫群最后停在后苑一株花树下，齐齐蹲坐，仰望树梢。 杂毛跟着蹲下，呆呆望着。 这树真大。它想起宫墙外的树，也同它一般忍饥挨饿，生得枯瘦干瘪，不似这般枝繁叶茂。 云流过来，花瓣落下。悉悉索索。后苑的水波拍岸作响。 树上传来一声喵叫。

昔有乐师兄妹二人，虽目不能视，然以音律辨世，闻声知色，尤善以乐音御敌。江湖人言，彼二人曲出之时，梅梢雪落、暗香乍涌，如有点雪之妙，故号“听梅点雪”。 长安大雪，二人梅下合奏，引一箫客踏雪驻足，未交一言持箫相和，知音相逢，尽在曲中。 三人共谱岁寒之曲，写松竹梅之格。松竹皆已成调，唯余梅曲未竟，止为残篇，殊为憾事。 而今乐者已渺，唯余残音袅袅。

迷驿舟，永远徘徊在沙漠中的无归之船。 悬泉驿始置汉武扬鞭之时，毁于西域战火连天之岁。 最后的驿长坚守一生，纵音书断绝，亦不辍驿递之职。 幸哉，他终是穿越无垠瀚海，来到故国边境； 哀哉，他被捉生流放，成为了千古奇冤的缚戎人。 这一路的艰辛，这一生的流离，最后都化为满腔悲怆，半身荆棘。 他再次返回无垠沙海，只为了寻得昔日同袍的身影。 可最后留给他的，唯有寒风，胡杨，和那巍峨无言的孤城。 驿长化为树船，徘徊在寒冷寂寥的永夜。 树船迷失沙海，寻觅着猎猎飘扬的旌旗。

安西四镇节度使，武威郡王郭昕，一直带领安西军驻守西域，从青年到白发，最后战死于此。 死而不僵，未肯入轮回。他不是被困在时间里的人，他是拦住时间的人。 愿得此身长报国，何须生入玉门关？

郑鄂其人，本生性纯善，怀救世之志，一心盼天下常平，不知饥馑。 然世道动乱，人心难测。烧杀抢掠者霸占良田，见死不救者安渡毒患，而心怀仁善者，却家破人亡命丧黄泉。桩桩件件，终将郑鄂逼上了一条不归之路。 于他而言，身披兽皮之人，不当称为人！

无名将军，自石守信释兵权后，便随着其隐入黑暗。 他们将旗帜和甲胄涂黑，不再称曾经引以为傲的军号，成为无声守护着地下武库的“无名军队”。 自从隐退之后，他便以金甲覆面，不露真容、不称姓名。不知是为了自保，还是愤恨不甘，他不愿再让人知晓曾经的赫赫威名。

她曾在漫漫黄沙中拨断了胡笳与琵琶，也曾于戚戚雁鸣声中望断了青冢与明月。 世人提起她，总怜她，叹她，却鲜有人知道，九死一生的风云动荡中，她始终努力守护着安宁的星火。 史书未载之处，那位望月的龙女依然停驻在玉池，等待雷霆降临的时机。她将要向天命发起千钧之击，直指九天云霄。

其角如琼枝，其眸映星河。 昔年凉州独宁，此鹿自云深处显迹，自此，凉州风调雨顺数载， 百姓奉为祥瑞灵兽，名之天禄，它喜欢这个名字。人们皆以为是天禄在佑护凉州，殊不知，他们的祈愿也在滋养着天禄。它的欢鸣唤醒生机，它所奔跑的原野长出勃勃的青蒿，每片草叶都摇曳着祈愿的微光。直至烽烟骤起，异族欲寻天禄以挟四海，但遍寻其踪后无果。 从未有人深入过的洞窟深处，偶尔可闻见鹿的嘶鸣。那只鹿想要为凉州再做一件事，为这片土地带来生机与希望。

天有五残，司大臣诛亡之象。人有无常，遭主忌亲离之殇。三方杀意袭来，忠魂孤木难支。阴谋诡谲，死局何解？心怀鬼胎之人化为不可名状之物，藏于青史的暗影之中。

“看缺口袋，全是能耐。”缺口袋把戏团靠一身本事行走天下，成员都精通彩门戏法。他们曾为凉州带来了欢乐，也见证了百姓的悲欢离合。可他们最先收拾好了行囊，继续奔赴下一场把戏。那无垠的雪山中，他们驱车拉着家当缓缓前行，纵使风雪严寒，也不灭心中对欢乐的追求。他们要把生活变成永无落幕的把戏表演，用欢笑和喝彩回应天地。

将军死，英雄亡，大散关东无人闯。失乡者叹，无归者哀，当绝望吞噬人心，拦路者岂是风饕雪虐？关前吼声碎月，镇关之威赫赫，能闯关东者谁？

古今惑者，多举头望月。 月中有师，临月方见己身； 故吾为镜，破镜始觉月明。 今吾成月，登琼宇，披清辉，雪吼风嘶无畏。 逝川不逐，千江有月，月我相在，众生同辉。

池中流水长安道，锦鳞风起牡丹老。 赤鲤公诞生于诗酒王朝的春风，映衬着千万人对盛世的追忆与骄傲。它是那锦绣辞章里最绚烂的一笔。沧海桑田，如今的它徜徉过百年青史，于静夜中现身，徐徐讲述着盛世的璀璨，诉说着王朝的兴亡。

自幼茕居，惯作帘外听雨客。此心安处是吾乡，习惯了与世隔绝的她，日日挥动手中长刃，惟愿看清那遥不可及的人与事。 似山涧流水，婉转相言，清可见底。惑则直言“不知”，拒则坦陈“不欲”。善织幻境，亦能力破万法。声幻力刚，恰似其名——柔者筑梦，刚者碎敌。

对错黑白，很难分吗？恩怨情仇，很难解吗？ 她有两柄剑，一根绳结。那么世上就没有什么对错不能斩断，没有什么恩仇不能算清。

韩微在心里描摹了一次又一次那个人。 染血的黄袍，洞开的城门。那人策马而来，马蹄印下一个个弧形的血月，一个接一个，踩着恩义情仇，踩到金銮殿上。而后，这些血色的月牙就像一张笑颜，接着就要咧开大嘴，吞吃了世道，吃了壮年男子的头颅，吃了妇孺手里的炊饼。每一次都这般。 他想来想去，也想不出那张脸不溅满血的样子。是，血。他爹的血，娘的血，韩家满门的血。 想着想着，血竟从妄境中那张脸的眼角流下来了，长长一条，蜿蜒流淌。那个人哭了？怎么会哭呢。他已做了皇帝了，千秋青史将有他一笔了，哭什么？ 痛觉传来。噢，血是从自己掌心流下的。 他松开了琴弦，弦上已沾满了血。他攥得太紧，把自己割伤了。醉花阴最漂亮的女人曾说，他该好好养着这双手——该弹琴的，该吹笛的，可怎么就做了这种脏事？“这杯毒酒你自己喝了，也就不负醉花阴这些年的恩义……”那好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他怎么还记得。 而抬起头的那一刻，那张溅血的脸又要隐去了。不能，不能这般。他不能忘的。若他都忘记恨了，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？ “你真要去杀他？就你一人？你疯了？”那个和他一样孤身一人的女子少见地瞪大眼睛问他。 他没回答，只是把掌心的血轻轻抹向脖颈，就像画出一条上吊的红绳。

凝春色于笔尖，展花颜于书卷，故名凝春集。